洶洶氣勢

寂寥的清冷特拉比松小鎭多坡路。我找尋旅館時,在岔路口看到一家小旅館。問在櫃檯的男人,大統舖一個床位十里拉,單人房一 一十里拉。外籍新娘仲介選擇了後者。接過鑰匙,進入房間,在床上躺成大字型,迷迷糊糊地睡著。醒來時窗外已暗。我先到外面走走。
石板路被雨水打濕,發出鈍鈍的光澤。走沒多久,來到一個廣場。有許多攤販,往來行人也多。我看到有賣烤栗子的,正想著要不要買時,一個老太婆突然厲聲對我叱喝。
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但確實是衝著我罵。怎麼回事?我做錯了什麼?我被那聲音和洶洶氣勢嚇呆了 ,廣場上的人聚集過來,對老太婆說些什麼。但是她更提高嗓子。究竟怎麼回事啊!我不過是站在這裡考慮要不要買栗子而已。
怎麼回事?即使問了 ,旁觀者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不久,老太婆像要抓住我似的罵得更凶,一個男人向我打個手勢叫我別計較、走開吧!我只好莫名其妙、逃也似的離開現場。走進餐廳後,有著來到奇怪國家的奇妙感覺。那個老太婆瘋了嗎?她本來一直很正常,一看到我,突然變成那種狀態。是我的什麼導致她的瘋狂吧!我的臉?或者我是日本人?我突然眞實無比地感到自己此刻正身在異國。在餐廳裡,我不知道菜名,又遲疑怎麼點菜時,老闆一樣親切地帶我去廚房,讓我選自己喜歡吃的東西。我選的是在艾茲倫吃過的釀青椒、煮四季豆和麵包。看到別桌客人在喝啤酒,也忍不住想喝。吃肉喝酒後,心情稍微平靜些。
吃完飯閒逛石板路。特拉比松的夜晚很冷。那種透骨的冷和位處高地的艾茲倫沒什麼差別。但是我不想回旅館。房間裡雖有暖氣,但遠不如這街頭讓人神思清明。在喀布爾遇到的日本人曾語氣深刻地告訴我,歐洲的冬天很冷。但是那冷不是下雨降雪的冷,而是回到旅館後寂寥一人的冷。還沒抵達歐洲,我似乎已經感受到那種冷。
我在小雨中漫無目標地走著,來到像是室內設計俱樂部的地方。許多男人聚在裡面圍著幾張桌子。我透過玻璃窗往裡看,客人有老有少,在煙霧迷繞中興奮地玩著撲克牌。裡面沒有酒,也沒有人只是喝茶聊天。大概像是日本麻將館的地方。他們的賭戲有兩種:一種是撲克牌,另一種是十五子遊戲。兩個老人坐在靠窗的位子在玩撲克牌。看不出規則,我一直盯著,視線和坐在右邊的鬍子老人相對。他不時瞥向我,知道我一直在觀察牌局,於是招手叫我進去。房間中央燒著溫暖的爐火。我被火爐吸引,大搖大擺地進去。一靠近桌子,老人示意我坐在旁邊的空位,叫侍者幫我倒茶。
鬍子老人的牌搭子是個同年齡獨眼老人。乍看有些可怕,但笑的時候缺顆門牙的臉顯得蠻可愛的。他們像是最佳海外婚紗拍檔,一邊互相挑釁一邊玩牌。鬍子老人若是拿到好牌,一定用鼻音哼歌。歌詞最後一定加上聽起來像「呼尼亞拉、呼尼亞呼尼亞、幕斯塔發」的結尾。每次哼到這裡,獨眼老人一定滿臉不悅。似乎獨眼老人的名字叫幕斯塔發。

心曠神怡

我拿過來看,底部刻著。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也不敢保證這不是日本製,只好說,我知道。問答告一段落後,我轉看窗外,暫時從他們的好奇心中解放。從艾茲倫到特拉比松,高度落差兩千多公尺。但不是一路長驅直下,而是繞轉幾座山頭上上下下蜿蜓而下。種在道路兩旁斜坡上的白楊樹披上美麗的黃色。
車子駛入山谷間,可以看到山那邊的雲。從阿富汗到伊朗,一路只見湛藍無雲的天空,天空藍到讓人眞想說:「來一片雲吧!」再往前行不久,下起雨了 。沒多久,雨變成了雪。雪!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雪。好美啊!充使者土耳貝他像是問我日本也下雪嗎?我用力點頭,用日語回答說:「馬爾地夫多的是!」他有點遺憾似的點點頭。
隔一會兒,他請我吃橘子。形狀、顏色都和日本的一樣,香甜好吃。若眞要挑剔,就是酸味稍嫌不足。我猜他一定又要問我日本有沒有橘子,果然問了 。「有。」我有點抱歉,但這種越南新娘價格沒什麼好吹噓的。山上多綠,少許的耕地也經過整理。和雲一樣,耕地也舒緩了觀者的心。
巴士在正午前停靠建在崖邊的餐館前。雖然該稱它爲公路飯店,但老舊得像個山路茶攤。崖下是清冽的流水,我聽著心曠神怡的水聲,點了茄子和番茄燉羊肉、麵包和紅茶,一名乘客請我吃炸麻花甜餐館的小男孩們在泥土地上玩胡桃核。方式很像我們玩的打彈珠。我向光頭小孩借顆胡桃,站在四、五公尺外。拿著胡桃的右手放在臉前,對準目標的胡桃核彈出去,準確打中一顆,喀嚓聲,兩顆胡桃碰在一起又彈開。小男孩都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不只小孩,旁邊觀看的人也都一臉訝異。沒錯。我小時後就是打彈珠從來不輸的「金手指」。下午一點,巴士開車。
車子又繞過幾座山峰,但確實是從高處往下開。山坡上稀稀疏疏地蓋著民房,我看的時候心想「又來了」。果然,隔座的中年人又指著房子問:「日本有嗎?」「有。」
他又遺憾地點點頭。不久,看到貼著山腰而建的會議桌,他也問:「日本也有那樣的嗎?」我不是不敢說有,只是實在想說一次沒有。「沒有。」我一說完,他眞的很高興地直點頭正感覺巴士俯衝而下陡坡時,眼前突然看到海。雨絲籠罩的海面一片灰色,這就是黑海嗎……。來不及感動,陡坡已盡,車子已到特拉比松。

德國年輕人

毛毯是軍隊用的暗灰色,我裹著毛毯,想著過去曾有什麼人睡在這張床上。應該有像是旁邊的土耳其父子,也有像睡在對面的德國年輕人吧—或許也有像我這樣的東方旅人。他們也是這樣裹著毛毯、在枕頭上留下污痕後離開吧!越南新娘仲介八成也會弄出同樣的污痕,在明天早上離開這裡……。翌晨早起,坐上七點半開往特拉比松的巴士 。
前一晚問旅館老闆往特拉比松的巴士時間,他說有這班車。途中休息兩三站,大概下午三、四點就會到達。巴士客滿,我並沒有下午就能看到海的感覺。乘客都坐穩後,行李工分給大家像是香油之類的東西。他把玻璃瓶裡的黃色液體滴在乘客手掌心充當使者 土耳其裡。乘客用來擦手背和臉。我也接過滴油,像很感激似的擦手擦臉。我猜這可能是橄欖油,但終究沒搞清楚曰疋什麼油。
巴士準時出發。乘客中只有我一個外國人。我坐在窗邊,坐在走道邊的中年人、前面的兩個年輕人、還有走道另一邊的中年婦女和她女兒都很在意我,一直注意我的動靜。他們看到我也用香油擦手擦臉後,都露出放心的笑容。中年人終於忍不住問我是哪國人。
他好像不懂,歪著腦袋。於是我用西班牙語說。他還是不懂,我改說法語。這下他高興地說他那麼快了解,或許土耳其語的發音也是這樣。不過,接下來就麻煩了 。知道我是日本人後,坐在兩三排前、會講一點英語的中年人便充當傳譯,車上乘客拚命問我問題。住在日本哪裡?什麼時候離開日本的?是學生嗎?父母還在嗎?什麼時候來土耳其的?要在土耳其待多久?喜歡土耳其嗎?喜歡艾茲倫嗎?這些也就罷了 ,就連我還沒到的特拉比松,也要問問我喜不喜歡,未免太急切了 。
東京、半年前、不是、健在、喜歡、還好、肯定會喜歡吧……。每次透過傳譯說出答案時車內就響起歡呼,緊鄰而坐的人開始討論搬家。不久,特別專心聽講的前座年輕人請我抽菸。是土耳其製的菸草,牌子讀起來是「薩姆森」,我很想知道是什麼味道。但我沒抽菸的習貫。「我不抽菸。」我拒絕後,沒隔多久,後面的人又探身向前伸出香菸盒。就這樣沒完沒了地重複好幾遍。到最後我只好認輸,抽了 一根。因爲不習慣,用別人遞過來的打火機點菸時也笨手笨腳的。大家笑嘻嘻地看著。當我吸了 一 口煙又吐出來而咳嗽時,他們以爲泰國人是這樣抽菸的,投來像是驚訝也像是感動的眼神。後座的中年人給我看他的打火機,不停地說,好像是說這是日本製的。

飯菜豐實

街上一片漆黑,顯得特別冷。我只穿著內衣、襯衫和牛仔褲,當然覺得冷。有人告訴我到伊斯坦堡後可以去市場的舊辦公椅買件厚毛衣,熬過這冷。走了四、五分鐘,看到前面有溢出亮光的店面,走近一看,確實是簡易餐館。沒什麼客人,我有點不安,總之先進去看看。進去以後不知該點什麼,就站在哪裡磨磨蹭蹭時,老闆招手叫我到廚房。裡面有各式各樣用橄欖油烹煮的菜色,裝在平坦的大盤子裡。我好高興,不是爲油水豐富的菜色感動,而是因爲老闆的親切,何況眞是好久沒看到像是好菜的好菜了 。老實說,自德黑蘭叼擾磯崎夫妻一頓大餐後,沒再吃過像樣的飯菜。
充當使者-一土耳其穩我指著塞了絞肉的釀青椒、白飯和蔬菜湯,又要了麵包。過去我常聽到來自西方的旅人抱怨希臘和土耳其的橄慣油食物。實際上吃過以後,覺得還好。尤其是釀青椒、白飯和蔬菜湯這樣一餐下來,遠比阿富汗和伊朗的飯菜豐實。
我邊吃邊把地圖攤在桌上。這趟旅行我沒帶旅遊指南。裝進背包的只有三本書和兩張地圖。我現在看的是其中一張「世界分區圖—西南亞」。接下來打算如何?我必須去一趟安卡拉。這趟瘋狂之旅若有一個目的,就是去安卡拉。我要去安卡拉見一位土耳其女性。到那裡扮演「使者」的角色。
我想,從艾茲倫經過西瓦斯、凱瑟利,參觀有名的卡巴德基岩窟修道院後去安卡拉是最順的路線。土耳其的國土以博斯普魯斯海峽爲界,分爲歐洲部分和亞洲部分。歐洲部分稱爲魯美尼亞,占國土大部分的亞洲北海道部分則稱安那托利亞。經由西瓦斯往安卡拉的行程簡直就是安那托利亞的內陸之旅。雖然也有相當的樂趣,但我被土耳其北邊遼闊的「黑海」這兩個字吸引。想去看海,那不是藍色而是黑色的海。一旦起了這個念頭,就無論如何也要去看黑海。我仔細研究地圖,從艾茲倫到黑海先要北上,先到特拉比松鎭,那裡有定期航班到薩姆森。從薩姆森到安卡拉也有幹線道路相連。
就這樣吧—明天就北往黑海。我滿足許久不曾吃到的豐盛食物,付帳時老闆先用土耳其語說個價錢,看我聽不懂,伸出八根指頭。這些東西只要八里拉。我的滿足感更深。
回到旅館,土耳其父子和德國人都睡了 。大陸新娘仲介也穿著衣服輕輕躺到床上。在這種廉價旅館的大統舖裡幾乎沒有人換睡衣。因爲毛毯太薄、床單也不乾淨。廉價旅館的床單多半不用白色,而是看不出洗過沒有的深色。枕頭上一定沾著污漬,沒有枕套的枕心粘著髮油臭味,口水和不知是什麼東西的痕跡變成淡黃色。我起初很在音?這些,總要裹上毛巾才睡,後來不知不覺習慣了 ,不只照睡不誤,偶爾也不經意地在上面留下污痕。這家旅館的床單也是污痕不明顯的胭脂色,枕套沾滿污痕。

一時語塞

還有兩個德國年輕人,他們說兩個月前離開德阈,要向東行。一個戴著眼鏡、开官端正,另一個留著長髮和鬍鬚。他們似乎還沒磨損好奇心,問我許多事。從哪裡來?走什麼路線來?到哪個鎮坐哪家巴士好?鎭上的廉價辦公桌情形怎麼樣……。我說起這一路行來的旅程,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敬意。他們幾乎就要順著那條路線去曰本。
「爲什麼?」我問。
「想去學禪。」戴眼鏡的年輕人說。
「禪?」
「是啊!禪!」
「想不到哩!」我說。
「你知道禪嗎?」長髮年輕人問。
「還好啦……」
我不自覺地回答,好歹我是日本人嘛!
「禪是什麼?」
單刀直入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老實說,我對禪幾乎一無所知。以前是看過關於禪的書,但還未理解到能向外國人解說其本質的程度。可是我剛剛回答說還好,總得給他們一個合乎條理的解釋。「禪不過是印度和尙達摩傳到中國的佛教一派。」兩人點頭稱是。「傳到日本後,中世紀時受到巴里島武士階級支持,在文化上具有強烈的影響力。」我邊說邊暗問自己,喂,喂,是眞的嗎?「在日本,禪宗的主要宗派有兩支,一個是奉道元爲開山祖師的曹洞宗,另一個是榮西大師所推廣的我講到這裡便接不下去,戴眼鏡的年輕人開口說:「臨濟。」我覺得丟臉,他一定早就知道我要講的東西。「對,臨濟宗。」講到這裡,我暫時沉默,長髮年輕人又問起先前的問題。「禪曰疋什麼?」我默默尋思。身爲日本人的我究竟認爲設計是什麼?是否只要忠實表達我的想法就好。不知想了多久,突然,我腦中浮現我這趟巴士之旅所經過的路。路。但感覺那不是禪。那麼……他們臉上又浮現比我述說來時路時更多的敬畏。原來,坐在床上的我不知不覺間雙手輕輕交叉在腿上,思索的時候眼睛也望著虛空。我有種奇異的心情,不覺脫口而出,「我想……禪……就是在路上。」長髮年輕人慢慢重複那句話,我聽著他的英語,心想或許我的答案並不那麼差勁。我走出旅館去找餐廳。衝進厠所瀉掉該瀉的東西後,感覺非常餓。德國青年已經吃過,於是我獨自出來。

雞皮疙瘩

我聽來有如天使的聲音。外國人裡面只有我在艾茲倫下車。其他人不是去安卡拉就是伊斯坦堡。我和他們一 一話別,一下卓,就被激起全身雞皮疙瘩的冷空氣包覆。行李工取出我的背包遞給我,有很重的辦公家具味。仔細一看,背包上沾著黑色的污漬。可能是灑出來的汽油滲進去了 ,想到以後必須揹著這臭背包行走時,有些不快。我抱怨幾句,行李工也無奈,只是搖頭。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或許這是我把票價殺得太多的報應。
我認了 ,專心去找旅館。我本來打算一到艾茲倫就衝進車站厠所,可是巴士停靠的只是豎著一根路燈的路邊,不見旅館的拉客黃牛。我問一名土耳其乘客廉價旅館的方向,揹起飄著汽油味的背包走在夜路中。艾茲倫這個小鎮幽暗寂靜得讓人輕易相信「在昨天以前它還是以馬爲主要交通工具」的玩笑。行人罕見,幾乎沒有車輛行走。根本想像不出它是土耳其東部的主要都市。
走沒多遠,終於看到幾家旅館。說是旅館,氣氛更像出租的木造長屋。我窺看其中一間,大廳裡面一堆人緊盯著中央的電視。看不出誰是客人、誰是老闆。「抱歉!」
我大聲喊著,一個戴著蘇美島帽的中年胖子轉過臉來,像趕狗似的揮著手說「有房間嗎?二我又問,但是再度專心看電視的他連頭都不轉一下。
下一間旅館也是一樣。不知是什麼精采的節目,旅館大廳都是電視大鑑賞會。我不知怎麼辦,一個少年跟我搭訕。我點點頭,他用手指做出「跟我來」的信號,在前面領路。途中,少年食指和中指撮在嘴邊問他問我有沒有香菸。我猜他還只是小學生的年齡,輕率得像要巧克力似的。
「我沒有。」他好像沒聽懂我的意思,又問「我不抽菸。」這時,他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說那語氣好像是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人。但他也沒有繼續糾纏,指指一棟比前面兩家旅館更舊更髒、連招牌都沒有的室內設計建築物入口後,就返回來時的路。我覺得該用什麼謝他,但肚子革命又一湧而來,說聲謝謝便衝進旅館,相?盡快去廁所。我問坐在樓梯下老闆模樣的人今晚能不能住,他說大統舖有個床位。我只確定這點,便問了厠所位置直奔而去。禪,在路上房間在一 一樓。六人房,一個床位十里拉。我因爲太累,想睡單人房,但完全沒有空房。我抱著背包進去,房間裡已經有人。一對土耳其父子,父親帶著十一 一、三歲的兒子。

土耳其商人

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切順利無誤。國境事務所前停著數量龐大的卡車和拖車,依序等候出入境審査。乘客簡單辦好天然酵素手續後,還得等巴士辦完手續才能出發。沒辦法,乘客只好在銀行換錢、到商店吃午餐,或是到外面欣賞亞拉拉特山景。我換了一 美元的土耳其里拉。一里拉約等於一 一十日圓。
我用換好的錢匆匆解決一餐。烤肉加麵包共八里拉、約一百六十圓。洋梨兩個一里拉,紅茶一杯半里拉。一餐飯吃下來,大概可以掌握到土耳其物價的高低。扣掉國境地點的超額部分,感覺比伊朗便宜,最差也和伊朗一樣。我對土耳其物價還沒達到歐洲國家的水準而放心。但是我和土耳其商人的第一次接觸並不愉快。
賣紅茶的是個十歲小孩。我要一杯,問他aluminum casting價錢,他說一里拉。我不疑有他,付了錢,可是看到喝第一 一杯茶的伊朗人只給一里拉,我才知道一杯只要半里拉。我想找錢而伸出手,起初他還假裝不知,但看我不像輕易罷休的樣子,於是笑笑,把半里拉的銅板丟給我。一個半小時後,巴士總算能夠出發。
車子從這裡切入泛歐公路的一 一十三號線,音外的是這段路並沒有鋪設柏油。車子奔馳在砂石路上的懷念感覺頓時甦醒,但顚簸得很厲害。這時我突生便意。糟糕,後悔在國境時沒上厠所。只有等途中休息時再上……可惜我想得太天眞。
巴士 一路奔馳,沒有停車的意思。看來這輛車是打算一路不停直接開到艾茲倫。可是我的便意一陣緊過一陣。好像要拉肚子。是哪裡不對勁?我一 一回想昨天吃的東西,想不起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只吃了最低限度的食物。眞要腹瀉恐怕還沒多少東西可瀉,但如果那些東西沒有完全消化完畢、變成能量供應身體的話,可眞糟糕了 。
「眞是不爭氣!」我斥責自己的肚子,可是情況更加惡化。我想欣賞窗外風景以轉移注意力,但間歇襲來的激烈便意讓我只能咬牙握拳硬忍。好幾次差點破肛而出。一陣衝擊過去,緊接著又是更厲害的一波。我生氣怎麼沒人抱怨。究竟這輛巴士開往何處?還要
多久才到艾茲倫?我想打開地圖來看,但地圖塞在網路行銷旅行背包裡,不在手邊。每看到一個鄉鎭,就高興地想「啊,這一定是艾茲倫了!」可是巴士逕行駛過,「啊—又搞錯了!」的絕望襲上心頭。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坐過形形色色的巴士 ,坐得這樣痛苦還是頭一遭。只能說過去是幸運。一陣緊過一陣的腹痛大浪讓我冒出冷汗,心想要向全世界的神佛祈禱嗎?此時我能做的只是緊掐大腿肉。到了艾茲倫後肯定是滿腿淤青,但只要能幫我撐住,淤青算什麼。
經過迪亞丁 、卡拉凱斯,接近波拉桑鎭時,我已完全認定那就是艾茲倫。等到車子又呼嘯而過時,我幾乎要放棄了 。我也可以像斯里蘭卡人那樣大叫停車。可是,下車後要到哪裡方便呢?算了 ,我還是抱緊肚子繼續忍耐一波又一波的腹痛衝襲。我居然還有心情去想,女人生孩子的陣痛就是這樣嗎?但沒多久,更恐怖的衝擊湧來……。就在我一忍再忍中,天色逐漸發黑。不久遠處出現燈光,我已不想再失望,指著前面的城鎭大聲問行李工:「艾茲倫?」行李工用力點頭說。

洪水巨災

巴士 一小時後出發。太陽越高越襯顯天空的藍。這時,巴士和來自土耳其那邊的大型卡車、拖車等會車的情況也多了 。印在卡車車身的die casting公司名稱,從燃料到食品等所有生活相關物品都有。這還是頭一次在公路上見到這樣多的歐洲車牌。不久,泛亞公路便在伊朗和土耳其國境交接處結束,接上泛歐公路。我心中一緊:亞洲之旅已經結束了 。右邊突然看到山。好像是亞拉拉特山。很像富士山,一座高山孤立。應該有五千多公尺,但因爲稜線和緩,感覺沒那麼高。
亞拉拉特山之所以出名,因爲是《舊約聖經》裡「諾亞方舟」的漂著地。〈創世記〉裡記載,上帝後悔創造了人類,決定發大洪水毀滅所有人類。只有正直的諾亞一家受到「袒護」。上帝命令諾亞預造松木方舟,帶著所有動物各一對度過洪水巨災。經過數百天的漂流,等到洪水消返,才知方舟漂到亞拉拉特山頂。直到今天,尋找方舟遺物的話題仍然熱鬧著外國的媒體。
我在好幾本書上看過,「諾亞方舟」故事的原型來自美索不達米亞的「大洪水傳說」。但是亞拉拉特山這個名字讓我印象深刻,不是因爲《舊約聖經》或美索不達米亞,而是一部電影。那是一部描述雙重間諜的好萊塢片,「西方」諜報機關揭發投誠的「東方」間諜謊言,關鍵就在亞拉拉特山。片中,亨利方達扮演的八局長要査證扮演要角的尤勃連納是否眞心投誠。兩人最後對決時,亨利方達逐一揭發尤勃連納的謊言。其中最重要的證據是尤勃連納和英國seo諜報人員拍攝到的一張照片。尤伯連納說那是蘇聯位在亞拉拉特山麓的基地。但是亨利方達的部下將照片放大投影在白板上,再用筆描出山的形狀後,清楚看出山頂的左峰較高,與眞正從土耳其這邊拍攝的亞拉拉特山照片投影時右峰明顯高出的情況正好相反。也就是說,那是爲欺騙「西方」諜報機關而在前蘇聯境內假造的基地。
果然,在我眼前的亞拉拉特山頂是右峰比左峰高。如果從反方向拍攝,是該有清楚的不同。電影中疏忽這點的蘇聯諜報組織未免太遜了 。眞正的應該精明一些吧……。
想著這些無聊事,正午以前,巴士便抵達伊朗名稱巴札干 土耳其名居布拉克的國境地點。我們下車辦理通關手續。自助洗衣手續簡單得驚人,加上兩國的國境事務所比鄰而建,審査手續比過去通過的任何一個國境都要乾脆俐落。蓋上伊朗移民局的大印,海關只瞄一眼我的行李就放行,我轉到緊鄰的土耳其海關檢査,再繞到土耳其移民局蓋章。
伊朗關防是英文,土耳其則是土耳其文。從伊朗的出境大印推測,是土耳其文入境的
意思,是國境、是事務所的音|思。部分墨水滲開、無法判讀,但是亞拉拉特的土耳其名。看不懂的是這個簡稱。可能意味著土耳其共和國,也可能是縣或省的意思。不論如何,蓋上這個入境大印後,我順利入境土耳其。

沉悶空氣

買之前,我土门訴自己,這是以備萬一。儘管這輛車是正規的長途巴士 ,也未必不會像上次那輛嬉皮巴士 一樣在山中迷路。遭遇山難的人靠一片巧克力奇蹟得救的例子不是沒有。萬一時期,這些葡萄乾很可能讓我延命幾大。因此大陸新娘是爲萬一而買。雖然這點錢不算浪費,但我不這樣想就不敢買,我的「節儉強迫症」或許已相當嚴重。其實,我是渴望吃到甜食。蛋糕太貴,買不下手,葡萄乾還可以。就此而已。
開車不久,一個斯里蘭卡人突然大喊,「停車!停車!」他死命地喊,其他人也站起來,指著車後的方向。另一個人也用手掌拍自己的腦袋。我於是明白,因爲車窗開著,風吹走了他的帽子。
我叫出來,幾乎同時弄清楚事情的美國人也一起喊:在眾人突然同聲齊喊停卓聲中,司機莫名其妙地減速。車子終於停下時,距離斯里蘭卡人最先喊停的地點有相當距離。遠處一片漆黑,就算是人,也看不到已被吹得老遠的帽子。要是別人,恐怕就死心了 。 是帽子的主人要求司機開門,溜煙地奔進夜路裡。他的身影完全融入黑暗中,很快就看不見。我們被他的執箬懾服,沒有人抱怨行程受到耽誤。
約莫一 一—分鐘後,斯里蘭人滿面笑容地走上婚友社 ,右手緊緊握住汗水灰塵交織的舊帽子。乘客爲他鼓掌,他有點不好意地舉起緊握帽子的手,坐回自己的位子。這個小插曲紆解了卓上的沉悶空氣。
我們當然不至於像嬉皮巴士那樣開始胡鬧。但怎麼說,這還是一輛生活巴士 。十點過後,乘客逐漸「人睡。我也告并著窗戶,用外套口田枕閉上眼睛,但乍心麼也睡不著,種種田心緒浮起又消失。
卓上開著暖氣,非常溫暖,怛車外相當寒凍。我再次睜眼,看到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模糊臉孔時,胸口隱隱作痛。但是我沒有多想,只是一直凝望窗外的幽暗輾轉難眠的夜過去了 。我坐起身來,打個大哈欠,轉動肩膀和脖子。睡眠姿勢侷促,一覺起來渾身發疼。而且暖氣太強,喉嚨感覺一陣乾澀。夜裡幾度睜眼,天都沒亮,只好勉強閉上。神思完全清醒,不只是窗外已經泛白,也因爲喉嚨乾澀。好像不只我是這樣,其他乘客也紛紛咳嗽清清嗓子。
巴士奔馳在伊朗的乾燥地帶。道路兩旁只是坡度緩和、寸草不生的丘陵。隨著高度上升,布滿水滴的窗玻璃顯露車外的空氣冰冷稀薄。上午七點,巴士停靠街邊的餐館。
早餐吃麵包、蜂蜜和紅茶。一 一十五里爾、一百一 一十日圓。除了那四個斯里蘭卡人外,我比其他翻譯社乘客都吃得省,卻還愧疚是不是花太多了 。 一過國境,伊朗的里爾就用不上了 。我雖然知道,就是大方不起來。在日本時,我雖然不浪費,也絕對不是吝嗇鬼,總是大方地花光口袋裡的錢。但是這次出來旅行後,節儉好像變成我的第一 一習性般凡事都能省則省。這種傾向與時俱增。雖然心裡想著沒有錢再走下去時就結束旅行,但仍然害怕旅行必須屮途停止,因此使我對花錢有著超過必要的顧慮。

討價還價

司機從駕駛座上大聲說「美金多少?」我又問。司機和行李工用波斯語交談幾句後,比出十一 一的手勢。七百五十里爾相當於十一、一 一美元。他們開價並無不當,但我嘗試性地說「別開玩笑、應該便宜一點吧!」時,竟然立刻降到十一美元。「再便宜一點!」我還撐著,他們面面相覷。七百五十里爾是正常票價。我既然要坐,他們就直接告訴我票價。這輛巴士反正要跑這一趟,按常理越南新娘會想多帶一個是一個。我隔窗窺看車中,還有許多空位。霎時態度強硬起來,但討價還價半天,延誤開車,造成其他乘客困擾也不好意思。我看時機差不多時,擺出「再少一點可以嗎」的姿勢,司機和行李工又相互對看,交談一兩句後說十塊半。
我拿出一張十元的美鈔,強勢地用日語說:「這樣就算了吧!」笑著和行李工握手,他也不自覺地笑著回握我。那一瞬間,我對自己如此習於討價還價有著些微的厭惡。我坐在後面的空位上。乘客大部分是伊朗人和土耳其人,只有中央靠後的位子上坐了幾組外國人。
巴士開動不久,也沒有自我介紹,外國人就交談起來,因而知道彼此是哪國人。坐在我斜前方的是美國白人,坐在他前面,帶著一個七、八歲小孩的年輕男女是法國人,我隔座前兩排坐的是四個膚色淺黑的斯里蘭卡人。
美國人身穿不像坐這種巴士旅行的整潔服裝,看不出年齡,有點奇怪的氣息。他們要從土耳其進入伊拉克。我問他公司設立簽證怎麼辦,他說不需要簽證。我問他是美國人入境伊拉克不需要簽證嗎?他說他不需要。我又問是做生意嗎?他說不是。我看不出他究竟是哪一種人。要說看不出來,那個法國親子組更難分辨。男女都是嬉皮裝扮,如果他們眞的是嬉皮,小孩不就沒有上學而一直在旅行嗎?我介意的是小孩眼中浮現出對外界毫不關心的神色。大概隨著年輕父母浪跡各地之際,好奇心也被消耗殆盡了 。
比較起來,要去德國的斯里蘭卡人目的就很清楚了 。他們從斯里蘭卡到印度、經由中近東到歐洲工作。他們也是大步橫跨歐亞大陸的往來者之一。
從伊朗開往土耳其途中,車內格外安靜,因爲乘客較少,對總是坐在擁擠嘈雜車中的我來說,那種安靜總覺得少了什麼。能聽到的只是斯里蘭卡人的竊竊私語聲。
我問過美國人,確定這輛巴士開往伊斯坦堡,途中停靠艾茲倫和安卡拉,到達艾茲倫大概是第一 一天晚上。加上從伊斯法罕到德黑蘭的七個小時車程,等於連續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車。想到這點,不覺有些煩膩。
下午八點半,車子停靠路邊的餐廳休息。乘客在那裡吃稍遲的晚餐。我點了雞肉燴飯作爲向伊朗的告別紀念。在伊朗,雞肉燴飯是挺容易入口的飯菜,一客八十里爾,絕不便宜。那幾個斯里蘭卡人吃得很省。一個人叫杯茶大家輪流喝,嚼著上車前買的麵包。休息時間結束,乘客零零星星回到車上。月老上車前,在餐廳角落買了五里爾的葡萄乾。